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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师

    

国师



    晋公病笃,柳氏遍求方士无果,乃遣心腹家奴,密访国师安期生居处。

    家奴去后三日,有报自西来:国师现于青州道上。

    青州道中,赤日灼地。

    流民塞途,扶老携幼,面有菜色。道旁时见饿殍,无人收殓,腐于草莽间。官府催科之吏,往来不绝,鞭笞之声,闻于数里。

    安期生立道旁柳荫下,观此景象,神色不动。

    其身量修长,着青布深衣,外罩玄色鹤氅,望之如松间清风,竹上月色。貌清而艳,眉目深邃。眉目间隐有胡人之风,然清俊过之。年若二十许,而目中沧桑,似阅尽千年。

    ——积石如玉,列松如翠。不知其年,但见其姿。

    路人过者,皆驻足侧目,以为神仙中人。

    安期生不视,惟望道上流民,目如古井,无波无澜。

    道旁有少年,年可十五六,负石而行。石巨,压其背,少年汗流被面,步履蹒跚。每行数步,辄歇,歇时以手拊腰,腰已见骨。

    安期生视之,忽问:“此石何用?”

    少年抬头,见安期生风姿,怔了一怔,方答:“修宫。”

    “修何宫?”

    “西海龙宫。”少年言此,目中忽有怨色,“为那宫中贵人修。”

    安期生不答,惟视其负石之状。

    少年忽问:“先生从何处来?”

    “自西来。”

    “西边如何?”

    安期生徐曰:“西边亦如此。”

    少年默然。良久,低声曰:“俺家已三月不识米味。娘说,米贵,吃不起,吃豆。豆亦贵,吃糠。糠亦贵,吃——吃土。”

    言至此,忽噤声,四顾无人,方敢续曰:“先生莫与人言。官家知,俺家便没了。”

    安期生视之,目中有微光一掠,似笑,非笑。

    “吃土如何?”

    少年摇头:“土不顶饿。俺妹子,上月吃了,便——便起不来。”

    言毕,忽以袖拭目,转身负石而去。

    安期生立原处,观其背影没于流民丛中,良久不动。

    日移影斜。

    安期生行数里,至一村墟。村中屋舍倾颓,鸡犬无声,惟老弱卧于檐下,奄奄待毙。

    一少女立于破屋前,年可十二三,面黄肌瘦,而双眸清亮。见安期生过,忽趋前曰:“先生行路,渴否?”

    安期生视之。

    少女双手捧一瓦罐,罐中水清可见底。其手瘦可见骨,而捧罐之势,恭敬如奉珍宝。

    “家中只有此水。”少女低首,面色微赧,“妾见先生行路辛苦,不敢独享。”

    安期生不接,惟问:“汝家何人?”

    少女曰:“爹去修宫,两月未归。娘——娘饿死了。”

    语极平淡,如言寻常事。

    安期生视其目。

    目中无泪,惟空洞。

    少女忽抬首,望安期生,问:“先生,宫里那位贵人,当真生得好看么?”

    安期生不答。

    少女自语曰:“俺听人说,那贵人是狐仙所化,生得极美,所以陛下爱她,她要什么便给什么。俺想,她那般好看,自然人人爱她。俺若也有那般好看,爹便不用去修宫,娘便不会饿死——”

    言至此,忽噤声,垂首不语。

    安期生视之良久,忽伸手,接其瓦罐,饮一口。

    水淡,有土腥气。

    饮毕,还罐,曰:“谢汝。”

    少女接罐,面上竟有喜色,如得珍宝。

    安期生已去。

    行未半里,忽闻身后车马声。

    回首视之,见一宝马香车,自北而来。车饰金玉,帷裳锦绣,驾者衣锦,从者如云。行于流民丛中,如鹤立鸡群。

    车至安期生前,忽止。

    帷帘掀处,露出一张娇面。年可十七八,锦衣玉貌,眉目间有骄矜之色。视安期生,目中一亮。

    “先生何处去?”

    安期生徐曰:“西去。”

    女子笑曰:“西去路远,妾车载先生一程可好?”

    安期生视其车,视其从者,视其衣饰,目中无波。

    “小姐何往?”

    女子曰:“妾往青州探亲。家父青州转运使,先生若至青州,妾可引见。”

    言此,目中有得色。

    安期生徐问:“转运使——修西海龙宫,转运使当管钱粮?”

    女子笑曰:“先生慧眼。家父为此事,日夜cao劳。陛下要得急,国库银子不够,便只好从别处挪些。百姓愚顽,不知朝廷难处,动辄怨声载道。妾常劝家父,何必与愚民计较?然家父忠君爱国,不敢稍懈。”

    言罢,以目视安期生,似待其赞。

    安期生不赞,惟问:“挪何处?”

    女子笑而不答,以袖掩口,目中有狡黠之色。

    “先生上车,妾慢慢说与先生听。”

    安期生视其车,视其笑,视其目中那一点得意之色。

    忽亦笑。

    那笑极淡,如春风过水,无痕无迹。然若细观其目,那笑意不到眼底。眼底是千年寒潭,潭底沉着什么,无人能知。

    “多谢小姐。”他徐曰,“然某惯步行。”

    言毕,长揖而退。

    女子怔住,欲再言,安期生已转身去矣。

    其行甚缓,然不数步,已没于流民丛中,不可复见。

    女子怅然久之,命驾车者前行。车过处,流民避之惟恐不及,有不及避者,鞭笞加之。

    惨呼之声,闻于四野。

    安期生行于道,步履从容。

    流民往来,饿殍在侧,鞭笞之声不绝于耳。彼视之如无物,神色不动,惟目如古井,望不见底。

    行至一处,忽驻足。

    道旁有老儒,坐于石上,抱一卷书,对空吟诵:

    “山坡羊有云——攒家私,宠花枝,黄金壮起荒yin志。千百锭买张招状纸,身,已至此;心,犹未死。”

    吟毕,仰天大笑。笑罢,又大哭。

    哭罢,视安期生,问:“先生观此世,如何?”

    安期生不答。

    老儒自语曰:“某读圣贤书,三十年矣。圣贤教某,忠君爱民,济世安邦。然某观今日——君何在?民何在?邦何在?惟有那西海龙宫,巍峨壮丽,直冲云霄。”

    言至此,忽啐一口,唾于地。

    “妖狐!妖狐祸国,当诛!”

    安期生视之,忽问:“若诛妖狐,天下便治?”

    老儒一怔。

    安期生徐曰:“妖狐未至之时,天下如何?彼未入宫之日,百姓食何物?官吏贪与否?朝廷清明否?”

    老儒张口欲辩,忽不能言。

    安期生视其窘状,目中微有讽意,一掠而过。

    “先生读书三十年,竟不知此。”言罢,徐去。

    老儒坐于石上,如泥塑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。

    安期生行至一野庙,止步。庙已颓败,神像倾圮,蛛网尘封。惟残烛一枝,插于破案之上,光焰摇摇。

    安期生坐于蒲团,阖目入定。

    良久,忽闻庙外有步履声。启目视之,见一老者入,衣褐,面有菜色,手中捧一破碗,碗中盛黍稷——乃牲畜所食者。

    老者见安期生,怔了一怔,问:“先生何处来?”

    “行路者。”

    老者叹曰:“此处无物可奉客。老汉家中,只有此——”以手指碗中,“先生若不嫌,分一半去。”

    安期生视其碗。

    老者曰:“米贵如珠,百姓吃不起。此物虽贱,好歹能填肚。老汉一家,靠此活命。”

    言此,忽以袖拭目。

    “俺儿子,去修宫,两月未归。俺儿媳,上月饿死。只余俺与孙儿,守着这破屋。不知哪日,也便——”

    言未竟,忽噤声,四顾无人,低声曰:“先生莫与人言。俺方才在道上,听人说——有那宫中贵人,要修什么西海龙宫。修完龙宫,还要修什么。陛下都依她。俺们百姓,算什么呢?不过是牛马罢了。”

    安期生视之,目中微动。

    老者忽抬头,问:“先生,你说——那贵人,她知不知道,俺们吃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安期生不答。

    老者等之,良久,不见答,叹曰:“她怎会知道。她在深宫里,锦衣玉食,哪里见过这个。”

    言毕,捧碗欲去。

    安期生忽曰:“她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者回头。

    安期生曰:“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者怔住。

    安期生已阖目,不复言。

    老者立良久,终去。

    夜深。

    安期生独坐破庙,烛光摇曳,照其面容。

    那张清艳的脸上,此刻无喜无悲,无嗔无怒,惟沉静如古井。然若细观其目,那古井深处,似有微澜。

    ——他知道。

    ——他知道那少年负石而死,那少女捧水而笑,那老者食畜而泣。

    ——他知道这一切因谁而起。

    ——他知道,这一切,本就是他一手安排。

    烛光忽摇,庙外风声飒飒。

    安期生阖目,忽忆起那年,她初化人形,立在他面前,怯生生唤一声“师父”。

    他问她:“汝可知为师要汝做何事?”

    她摇头。

    他曰:“入宫,惑君,令天下乱。”

    她问:“乱则如何?”

    他曰:“乱则——为师便可回来。”

    她目中一亮:“回来见妾?”

    他视之,忽有一瞬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终只曰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去了。

    一去经年。他于江湖行走,杀人无数,练成法器,人称“玉面修罗”。那修罗之名,人皆以为指他杀人如麻。无人知,他心中修罗,是那一去不返的赤色。

    他恨天下人。恨那负石而死的少年,恨那捧水而笑的少女,恨那食畜而泣的老者——恨他们卑微如蝼蚁,恨他们活着便活着,死便死,从无反抗。

    他更恨自己。恨自己生于娼门,恨自己空有抱负,恨自己画过凌烟,上过甘泉,终沦为笑柄,流落至此。

    可他唯独不恨她。

    那赤狐,那傻傻唤他“师父”的狐,那为他入宫、为他惑君、为他做尽一切的狐。

    她不知,他本是皇室血脉,本该有另一番人生。

    她不知,他本可利用任何人,唯独于她,有那一瞬的犹豫。

    她不知——

    烛灭。

    庙中漆黑一片。

    安期生坐于黑暗,良久,忽闻庙外有声。

    “晋公府柳氏,遣人求见国师。”

    安期生不语。

    那声再唤。

    安期生徐启目,目中幽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晋公府——”他低声自语,“那一指之仇,终是寻来了。”

    语罢,忽笑。

    那笑极淡,极轻,如夜风过水,了无痕迹。然那笑意之中,有冷,有讽,有别一种无人能解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告诉她。”他徐曰,“三日后,青州道上,相见。”

    来人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庙中复寂。

    安期生独坐,阖目。月光自破牖而入,照其面容。

    那张脸,仍如二十许少年,积石如玉,列松如翠。

    然那双眼阖着,无人能见,那阖着的眼皮之下,藏着什么。

    ——是千年的恨。

    ——是万古的寂。

    ——还有一缕,不愿示人的、柔弱的、微光般的——

    什么呢?

    风过,无声。

    月落,无痕。

    唯余那破庙中,一人独坐,如石,如松,如千年不化的寒冰。